中国围棋史分期刍议(刘斌)

2015-11-20 15:56:02来源:边锋

摘要:中国围棋史的分期问题是当下围棋文化研究中并未受到重视的问题。围棋史分期应该从围棋自身发展规律出发,不应拘泥历史朝代的兴替。而且,现当代的围棋历史也应该是整个中国围棋史的一部分。中国围棋史当划分成六个阶段为宜。

关键词:围棋史;分期;围棋;发展规律

 

中国围棋史的分期,目前学术界尚无公认的标准。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当下,各种围棋史书籍对中国围棋史的分期断代方式不尽相同。大体说来,有三种:第一种是简单地将中国围棋史划分为中国古代围棋、中国近代围棋、中国当代围棋。蔡中民先生、赵之云先生等所著的《中国围棋史》即是如此划分。第二种是按照朝代顺序将某些发展情形相似的朝代合并,从而划分出不同的阶段。例如闫奎平先生的《围棋简史》就是按照朝代更替的顺序分为九章(含《围棋的起源及其形制的演变》一章),何云波先生与杨烁先生所著《图说中国围棋史》也是按照朝代顺序将围棋史发展阶段分为围棋源头、魏晋风采、南北对抗、盛唐气象等九个部分。第三种是试图按照围棋自身的发展规律来给围棋史断代分期,张如安先生的《中国围棋史》是把从先秦到清代的围棋史分成肇兴时期、崛起时期、拓展时期、深化时期和高峰时期五个部分。

以上三种分期,第一种过于笼统,第二种和第三种则未能摆脱对朝代变迁的依赖,似可进一步商榷探讨。

笔者认为,单纯按照朝代来分期,无法体现围棋自身的发展情况。

首先,朝代的更迭并不必然影响到围棋的发展。比如,元代是蒙古贵族建立的朝代,相对于此前的两宋,围棋的受重视程度不高。朱元璋推翻元朝,建立大明帝国后,先是禁胡服、胡语、胡姓,继而又下诏:衣冠悉如唐代形制。开始了对汉族文化的全面恢复。按理说,这一系列恢复汉族文化的政策的推行,对于围棋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机遇。可是,让人想不到的是,作为汉族文化重要代表的围棋居然遭受了比元蒙统治下更悲惨的境遇。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朱元璋曾经下令:“若有不务耕种,专事末作者,是为游民,则逮捕之。”在封建社会,农业是立国之本,而商业、文化产业则是末。在古代,很多王朝初建时都提倡“重本抑末”。而朱元璋在这方面更是登峰造极。又据周漫士《金陵琐事》载:“明太祖造逍遥楼,见人博弈者、养禽鸟者,拘于楼上,使其逍遥,尽皆饿死。”更为可怕的是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三月廿五日朱元璋颁布的禁令:“在京但有军官军人,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手,蹴圆的卸脚……”虽然已过去几百年了,但读来还是让人毛骨悚然。可见,新王朝的建立、新制度的确立,并未能让围棋发展也同样焕然一新。再如,清朝入关,有“剃发易服”这样残酷破坏汉族文化的举动,但因为围棋不涉及“华夷之辨”,与民族大义无关,于统治无碍。所以,清朝统治者对围棋活动并不阻止,清初的动乱对围棋的影响也不是很大。在短暂的整合后,它依然沿着历史的惯性前行。由明入清的棋手和清朝成长起来的棋手之间的衔接过渡非常自然。

其次,同一朝代的不同时期,围棋的发展状况可能会有很大不同。如前所述,明初对围棋的严苛政令使其发展深受限制,而到了明中叶以后,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财富的积累以及禁令的松弛,围棋的复兴不可阻挡地到来了。无论是明中期京师派、永嘉派、新安派的异彩纷呈,还是明末天才棋手过百龄的出现,都与明初围棋事业的惨淡不可同日而语。又如,清代康熙、乾隆年间,棋坛名家辈出、众星璀璨,有“棋圣”之誉的黄龙士、范西屏和施襄夏使中国古典围棋达到了巅峰。但清中期以后,中国围棋逐渐衰落,与上述三棋圣所处的时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要知道,高部道平来华将所有中国高手降级的1909年和1910年也是清朝。这样看来,很难把整个明朝或者整个清朝的围棋发展看作是一个整体。

张如安先生在其所著《中国围棋史》中对围棋发展阶段的划分虽然考虑了围棋自身的发展状况,但仍然未能突破朝代的限制。例如,张先生将“近代围棋的衰落”作为一章,居然也放入其书的第五编《高峰时期》,这实在不合适。而且,现当代的围棋发展史也应该是中国围棋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点,张先生的书里并未涉及。

结合围棋自身的发展状况,将从古到今的中国围棋史恰当分期,这是研究中国围棋史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于是,笔者不揣浅陋,提出自己的划分标准,以就教于各位方家。

遵照中国围棋发展的客观现实,中国围棋史可以分为六个阶段:

第一阶段,形成期(先秦至东汉)。

这是围棋从产生到逐渐完善的一个阶段,在这段时间里,围棋的普及工作初步完成,而且可能有类似开馆授徒的传播方式。《孟子·告子上》中有“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的描写,尽管“使”是“假使”的意思,并不一定是弈秋本人真的开馆授徒。但如果围棋在战国时代没有类似于开馆授徒的传播方式,孟子恐怕不会这么假设。围棋的规则应该也初步统一了(尽管我们今天并不知道当时围棋规则的具体细节)。就是说,围棋,作为一种游戏得到了全社会的广泛认可。而从东汉开始,一些文人也开始将围棋作为他们的创作对象和素材。比如,班固写有《弈旨》,马融写有《围棋赋》,李尤写有《围棋铭》。可以说,这些文人所做的工作,为围棋由“戏”向“艺”的过渡奠定了基础。

第二阶段,发展期(三国至隋)。

在这一阶段,围棋在充分推广和普及的基础上,开始了层次与品位的提升。从三国到隋,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社会大动乱、民族大融合的阶段,同时,这也是一个文化自觉、个性张扬的时代。应运而生的名士阶层把围棋与音乐、书法、酒、药等元素与他们颖悟、旷达、率真的个性紧密结合起来。从此,提到围棋,所产生的连带想象就是:聪明过人的才智、洒脱率真的情怀、从容不迫的风度。从而使围棋由一种游戏提升为一种艺术。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的围棋理论著作《碁经》(因为这部书是清末在敦煌藏经洞发现的,所以又被称为《敦煌碁经》)也产生于这一时期,根据成恩元先生的考证,《敦煌碁经》是北周写本。围棋的对外传播也是在这一时期。唐代李延寿的《北史》即有“百济之国……尤尚弈棋”和“倭国……好棋博、握槊、摴蒱之戏”的记载。另外,在这一时期,围棋的形制方面也有重要的发展,十九道的围棋盘从此成了棋局的标准制式一直沿用至今。

第三阶段,成熟期(唐至明中叶)。

从唐朝起,“琴棋书画”开始并称,后来又以“文人四艺”或者“书房四艺”的名称被人们普遍接受。棋待诏制度的确立使古代的“职业棋手”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旧唐书·职官制》载:“待诏者,有词学经术、合炼僧道、卜祝、艺术、书、弈,各别院廪之,日晚而退。”从此,职业棋手与文人棋手一道,为围棋的发展各尽所能。他们共同创造了中国古代围棋史上辉煌的一页。宋代富足的生活、重文轻武的风尚让文人围棋达到了巅峰,而印刷术的普及也更利于围棋的传播,《忘忧清乐集》、《棋经十三篇》等围棋典籍即出于这个时代。尽管元代和明初围棋发展稍稍进入低谷,但仍有《玄玄棋经》这样的经典著作问世。而且,成熟的围棋理论和深厚的群众基础为围棋的辉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四阶段,兴盛期(明中叶至清中叶)。

这是中国古典围棋最为辉煌的一个时期。明中期以后,随着社会生产力的恢复,围棋迅速从明初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开始了它的辉煌之旅。到了晚明,随着个性解放的社会思潮出现,中国古代围棋史也翻开了最为绚烂的篇章。清兵入关以后,虽然一度破坏生产摧残文化,但由于围棋与华夷之辨、民族大义关联不是太多,故而得以幸免于难,并沿着明末发展的良性轨道继续前行。到了清中叶,围棋高手辈出,中国古典围棋达到了巅峰。中国古代最高水平的棋手,如过百龄、黄龙士、周东侯、徐星友、程兰如、梁魏今、范西屏、施襄夏等都生活在这一时期,《官子谱》、《兼山堂弈谱》、《桃花泉弈谱》、《弈理指归》等代表中国古代围棋最高水平的著作也都诞生于这一时期。

第五阶段,衰落期(清中叶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

这是中国围棋史上最黯淡无光的一页,是中国围棋史上一段屈辱的回忆。而这一段衰落期,又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清中叶到清末,在这段时间里,中国围棋实际上已然衰落。不过,由于闭关锁国盲目自大,无论是棋手还是民众,都对此没有清醒的认识。第二阶段是从清末到文革结束,在这段时间里,残酷的现实无情地打破了中国围棋界的迷梦,中国围棋开始了从低谷中崛起的艰难历程,而军阀割据、日寇入侵这些动乱并没有给中国围棋提供奋起直追的条件。建国后,在陈毅元帅的倡导下,中国围棋开始了复兴之路。不过,由于落后太多,再加上未等赶上日本,就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文革浩劫,到文革结束的时候,中国围棋围棋虽然已经算是恢复元气,但与东邻日本的差距仍然是非常明显的。

第六阶段,复兴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启了中国围棋一个崭新的时代。中国棋手(特别是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出色表现,表明中国围棋已经能够与日本分庭抗礼。1988年,富士通杯和应氏杯两大世界比赛的创办,标志着围棋正式进入国际化时代。此后,中国棋手在与传统围棋大国日本和新兴围棋强国韩国的较量中,上演了精彩的“三国演义”。到了200820092010年,中国围棋在比赛成绩上已经彻底超越了日本,并在与韩国的较量中也略占上风。2013年,中国棋手甚至包揽了当年六项世界大赛的所有冠军,可以说,我们终于又回到了世界围棋的巅峰。

何云波先生认为:“围棋史需要引入技术史、思想史的视野,才可能走向完备。”那么,围棋史的分期也要紧密结合围棋自身的发展,观照围棋技术、思想层面的演变,而不能简单地以朝代的兴替来作为分期断代的依据。

 

参考文献:

[1] 蔡中民,赵之云等. 中国围棋史[M]. 北京:中国统计出版社,19997.

[2] 闫奎平. 围棋简史[M]. 香港:华夏文化出版社,200412.

[3] 何云波,杨烁. 图说中国围棋史[M]. 山西:山西出版传媒集团·书海出版社,20151.

[4] 张如安. 中国围棋史[M]. 北京:团结出版社,19988.

[5] 成恩元. 敦煌碁经笺证[M]. 成都:蜀蓉棋艺出版社,19904.

[6] 刘善承. 中国围棋[M]. 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蜀蓉棋艺出版社,19857.

[7] 何云波. 围棋思想史:意义生成与棋论话语[J].体育学刊,2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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